詞的開頭兩句就描繪了一組對立的形象:諸將在侃侃而談,議論立功封侯。而自己卻悄然獨立,和著笛聲,倚樓長歌。對比何等鮮明。大有“舉世皆濁我獨清,眾人皆醉我獨醒”(《楚辭·漁父》)的意味。在封建社會中,封侯顯貴歷來是人生追求的目標,東漢的班超就曾“投筆嘆曰:‘大丈夫無他志略,猶當效傅介子、張騫立功異域,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筆硯間乎!’”但在山谷眼中,這一切都只是夢幻一場,所以他此時只在一邊冷眼旁觀,沉醉在音樂之中。這一組對比用反差強烈的色調進行描繪,一熱一冷,一動一靜,互為反襯,突出了詞人耿介孤高的形象?!独献印返诙轮姓f:“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我獨泊兮,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儽儽兮,若無所歸?!鄙焦却嗽~也是用類似的對比,借助笛聲與歌聲把讀者帶入了一個悠長深遠的意境中,超然之情蘊含于這不言之中,自有一種韻外之致,味外之旨。“吹笛倚樓”用唐趙嘏《長安秋望》詩中的名句“殘星幾點雁橫塞,長笛一聲人倚樓”,正切此詞寫重九登高遠望之意。
“萬事盡隨風雨去,休休,戲馬臺南金絡頭?!弊髡哒f:一切的是非得失、升沉榮辱,都淹沒在時光流逝的波濤中,被時代的風雨沖洗得一干二凈了,算了吧,還有什么可說呢!即使是像宋武帝劉裕在彭城戲馬臺歡宴重陽的盛會,不也成為歷史的陳跡而一去不復返了么!劉?!肮桃皇乐垡玻癜苍谠铡?,用“戲馬臺”之典正切重陽宴集之題,而“金絡頭”,用鮑照《結客少年場行》“驄馬金絡頭,錦帶佩吳鉤”,既切戲馬臺之馬,又照應開頭說封侯的“諸將”。山谷受佛老思想的浸潤,人生觀中有著消極虛無的一面,隨著政治上的連遭打擊,這種思想時有流露,如《喜太守畢朝散致政》詩云:“功名富貴兩蝸角,險阻艱難一酒杯。百體觀來身是幻,萬夫爭處首先回。”《題太和南塔寺壁》云:“萬事盡還杯酒里,百年俱在大槐中?!边@里表現(xiàn)的就是這種思想感情,但更為含蓄深婉,在感嘆“萬事”之后,再墊上一句“戲馬臺南金絡頭”,頗有言不盡意之慨。
如果說上片的感情較為低沉,那么下片則轉而為開朗達觀。詞人舉杯勸酒:“催酒莫遲留,酒味今秋似去秋”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,還是開懷痛飲,莫辜負這大好秋光和杯中佳釀。以功名之虛無,對美酒之可愛,本于晉人張翰“使我有身后名,不如即時一杯酒”之語(見《世說新語·任誕》),也是山谷詩中常有的寫法,如“身后功名空自重,眼前樽酒未宜輕”(《和師厚郊居示里中諸君》),這里也是同一機杼。古人詠重九,常由美酒而兼及黃花,山谷沿用此法,卻又翻出新意。他運用擬人手法,借花自嘲。詞人老興勃發(fā),插花于頭,而花卻笑他偌大年紀還要簪花自娛?!兜郎角逶挕分凶詈笠痪渥鳌叭瞬恍呋ɑㄗ孕摺保@樣寫就是詞人與花在相互調侃,更洋溢出幽默感與生活的情趣。其造語則是脫胎于蘇軾的兩句詩:“人老簪花不自羞,花應羞上老人頭?!保ā都樗沦p牡丹》)詞人熱愛生活的不服老精神躍然紙上,他并不因處境的拂逆和年事的增高而消沉,相反覺得秋光和美酒都與去年不殊,表現(xiàn)出開朗豁達的胸襟,這方面頗有點像蘇軾。
作為蘇門弟子,山谷也繼承了蘇軾“以詩為詞”的創(chuàng)作方法,從遣詞造句到意境格調都體現(xiàn)出詩的特點。這首詞也像山谷的不少詩一樣,不借助景物渲染,而直抒胸臆,風格豪放中有峭健。語言質樸,有的句子完全口語化,體現(xiàn)了他所謂的“以俗為雅”的特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