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街鼓”又稱“咚咚鼓”,是一種報時信號。唐制:左右金吾衛(wèi)左右街使,掌分察六街徼巡。日暮鼓八百聲而門閉。五更二點鼓自內(nèi)發(fā),諸街鼓承振,坊市門皆啟,鼓三千撾,辨色而止。(見《新唐書·百官志》)
這首詩題目是“官街鼓”,主旨卻在驚痛時光的流逝。李賀把自己不具形的思想情感對象化、具體化,創(chuàng)造了“官街鼓”這樣一個藝術(shù)形象。官街鼓是時間的象征,那貫串始終的鼓點,正象是時光永不留駐的腳步聲。
詩開始就描繪出一幅離奇的畫面:宏觀宇宙,日月跳丸,循環(huán)不已;畫外傳來咚咚不絕的鼓聲。這樣的描述,既夸張,又富于奇特的想象。一、二句描述鼓聲,展示了日月不停運轉(zhuǎn)的驚人圖景;三、四句轉(zhuǎn)入人間圖景的描繪:宮墻內(nèi),春天的柳枝剛由枯轉(zhuǎn)榮,吐出鵝黃的嫩芽,宮中卻傳出美人死去的消息。這樣,官街鼓給讀者的印象就十分驚心動魄了。它正是“月寒日暖煎人壽”的“飛光”的形象的體現(xiàn)。第五、六句用對比手法再寫鼓聲:千年人事灰飛煙滅,就象是被鼓點“磓碎”,而“日長白”──宇宙卻永恒存在。可秦皇漢武再也聽不到鼓聲了,與永恒的時光比較,他們的生命多么短促可悲!這里專提“孝武(即漢武帝)秦皇”,是因為這兩位皇帝都曾追求長生,然而他們未遂心愿,不免在鼓聲中消滅。值得玩味的是,官街鼓乃唐制,本不關(guān)秦漢,“孝武秦皇”當(dāng)然“聽不得”,而詩中卻把鼓聲寫得自古已有之,而且永不消逝,秦皇漢武一度聽過,只是眼前不能再聽。可見詩人的用心,并非在謳詠官街鼓本身,而是著眼于這個藝術(shù)形象所象征的事物──那永恒的時光、不停的逝川。七、八兩句分詠人生和官街鼓,再一次對比:盡管你“高堂明鏡悲白發(fā),朝如青絲暮成雪”,日趨衰老;然而官街鼓永遠(yuǎn)不老,只有它“獨共南山守中國”。這兩句因省略較多,曾引起紛歧的解說。但仔細(xì)玩味,它們是分詠兩個對立面。“君”字乃泛指世人,可以包含“孝武秦皇”,卻未必專指二帝。通過兩次對比,進(jìn)一步突出了人生有限與時間無限的矛盾之不可克服。詩寫到這里,意思似乎已表達(dá)得淋漓盡致了。但詩人并沒有就此擱筆,最后兩句突發(fā)異想道:天上的神仙也不免一死,不死的只有官街鼓。它的鼓聲與漏聲相繼不斷萬古長存。這里仍用對比,卻不再用人生與鼓聲比,而以神仙與鼓聲比:天上神仙已死去幾回而隆隆鼓聲卻始終如一,連世人希羨的神仙壽命與鼓聲比較也是這樣短促可悲,那么人生的短促就更不在話下了。這樣,一篇之中凡三致意。最后神仙難逃一死的想象不但翻空出奇,而且閃爍著詩人對世界、對人生的深沉慨嘆和真知灼見。
《官街鼓》反復(fù)地、淋漓盡致地刻劃和渲染生命有涯、時光無限的矛盾,有人認(rèn)為意在批判神仙之說。這評價是很不夠的。從李賀生平及其全部詩歌看,他慨嘆人生短促、時光易逝,其中應(yīng)含有“志士惜日短”的成份。他懷才不遇,眼看生命虛擲,不免對此特別敏感,特別痛心。此詩藝術(shù)上的一個顯著特色是,通過異?;钴S的想象,把抽象的時間和報時的鼓點發(fā)生聯(lián)想,巧妙地創(chuàng)造出“官街鼓”這樣一個象征的藝術(shù)形象。賦無形以有形,化無聲為有聲,抽象的概念轉(zhuǎn)化為可感的形象,讓讀者通過形象的畫面,在強烈的審美活動中深深體味到詩人的思想感情。
(周嘯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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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帝王求長生也。
注:
1:官街鼓:〈〈舊唐書.馬周傳〉〉載,先是,京師晨昏傳呼驚眾,后置鼓代之,呼冬冬鼓。周所奏也。
2:曉聲隆隆催轉(zhuǎn)日,暮聲隆隆催月出:
3:漢城黃柳映新簾,柏陵飛燕埋香骨:漢城,長安也。柏陵,陵墓,多植柏樹。飛燕,漢成帝后趙飛燕。
4:磓發(fā)千年日長白,孝武秦王聽不得:孝武,漢孝武帝劉徹。孝武,秦王,皆求長生,然不能于此聽鼓。
5:從君翠發(fā)蘆花色,獨共南山守中國:翠發(fā),黑發(fā)。蘆花色,白發(fā)。中國,京城。
6:相將:相隨。
附:
闕名評曰:屢言仙死,深為求仙怠政者戒。冷語趣甚。
--------鳳尾竹客 撰<李長吉歌詩箋注輯評>---------